
2026 年 7 月 17 日,在上海世界人工智能大会(WAIC)的思想者论坛上,一位身着中式传统纹样衬衫的老人缓缓走上讲台。他是 Richard Sutton,强化学习领域的奠基人、2024 年图灵奖得主。在全行业都在追大模型、追 Agent 的当口,他说出的话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格外值得认真对待:大语言模型,本质上只是「人类已达成共识知识的容器」,而不是能创造新知识的科学家。
速览卡:这位大佬和他说了什么
| 项目 | 内容 |
|---|---|
| 大佬 | Richard S. Sutton(理查德·萨顿) |
| 身份 | 强化学习之父、2024 图灵奖得主、阿尔伯塔大学教授、Oak Lab 联合创始人 |
| 出处 | WAIC 2026 思想者论坛主旨演讲《The Bitter Lesson of AI Research》;Sequoia Capital 播客访谈 |
| 时间 | 2026 年 7 月 17 日(WAIC 演讲);2026 年 8 月 18 日(Sequoia 播客) |
| 核心观点 | 基础模型是「人类共识知识的容器」而非知识创造者;合成数据是「巨大的错误」;真正的智能需要持续在线学习 |
Sutton 说了什么
要理解 Sutton 这次的判断,得先回到他那篇只有一页半、却在 AI 圈流传了七年、被引用了无数次的短文——《The Bitter Lesson》(《苦涩的教训》,2019 年)。他在 WAIC 演讲的开头,直接引用了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作为整场发言的注脚。这篇文章的核心,是一个他观察了 70 年的历史规律:
不要被人类知识分散注意力,AI 传统上已经很多次被它带偏了。相反,应该专注于那些能够随计算规模扩展的方法——比如搜索和学习。只有依靠搜索和学习,AI 才能真正实现持续的规模化。
所谓「苦涩」,在于一个反复出现、让研究者心碎的模式:研究者总想把人类知识直接编码进智能体里,这种做法短期内往往有效,也符合直觉,所以很受欢迎;但从长期看,它终究会遇到瓶颈。真正带来突破的,永远是另一条更「笨拙」、却更依赖算力的路径——大规模搜索和学习。国际象棋如此,语音识别如此,计算机视觉如此,自然语言处理也是如此。每一次,人们精心设计的方法,最终都被一个「更笨但更大」的方案取代。
但 Sutton 这次在 WAIC 上想讨论的,是一个更尖锐的问题:这个延续了 70 年的规律,是否同样适用于今天的大语言模型、今天的基础模型?他的回答是——是,也不是。
大语言模型确实继承了「苦涩的教训」,找到了持续扩展计算规模的方法,这是它「对」的一面。但它最大的超能力——来自人类知识,也可能成为它最大的边界。因为它存储的是人类已经达成共识的知识,而不是尚未被发现的真理。
背景:一位 40 年判断从未随风飘移的人
Sutton 说这些话的分量,来自他近乎偏执的判断一致性。
1988 年,他的博士论文就在研究强化学习里的「时序信用分配」,那时这还是无人问津的冷门领域。他和 Andrew Barto 合著的《强化学习:导论》是全球从业者的标准教材。2024 年,他和 Barto 共同获得图灵奖,表彰他们对强化学习的奠基性贡献——这条研究线直接推动了 AlphaGo 和现代大规模强化学习系统的发展。
更难得的是,他 40 年的判断几乎没有随风飘移过:当业界信奉规则方法时,他研究统计学习;当所有人转向统计学习时,他坚持规模化通用方法;当全行业扑向大模型时,他继续追问「这条路的天花板在哪里」。这种一致性,让他的质疑比大多数「唱反调」的声音更有分量。
在 WAIC 演讲之前几天,他刚刚宣布创立 Oak Lab,离开了 John Carmack 的 Keen Technologies,选择在加拿大独立运作。Oak Lab 的创立声明里有一句很硬的话:当下的深度学习方法「弱且低效,需要根本性的新思路和彻底的重构」,而不是更多的调参。WAIC 是 Oak Lab 成立后的首次公开亮相——也就是说,Sutton 是在用自己的创业,为他的研究立场押注。
核心观点展开:三个环环相扣的论点
Sutton 在 WAIC 的演讲,围绕三个相互关联的论点展开。
论点一:苦涩教训在当下是否还成立?他先确认了大语言模型「对」的一面——它确实找到了一种能随算力扩展的方法,充分利用了今天的大规模计算资源和互联网产生的海量数据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大语言模型的成功本身就是「苦涩教训」的一次胜利。但「不是」的一面更关键:基础模型的能力归根结底建立在人类已有知识之上,它本质上还是在「吃人类积累的老本」。用他的话概括就是——规模化了,但规模化的对象可能错了。
论点二:大世界假说(Big World Hypothesis)。这是 Sutton 和学生 Khurram Javed 在 2024 年共同提出的理论:世界的规模和复杂度,永远超过任何单一智能体的认知上限,没有任何心智能完整掌握世界的全部知识。他用现场的听众举例:哪怕面对面交流,他也不可能完全知道每个听众脑海里在想什么——这种信息差是结构性的,是世界本身的属性,而不是技术问题。这个假说还带来一个意外副产品:它从底层消解了「超级 AI 全面超越人类」的恐慌——如果世界永远比任何智能体复杂,全知超心智这种存在本身就违背大世界假说。
论点三:基础模型的合理定位。基于前两点,Sutton 给出了他对「基础模型」的重新定义。他认为行业里大量从业者用这个词,却没想清楚它到底该是什么。他的定义是:基础模型是「当前所有已达成共识的人类知识的容器」,它的终极形态是一部「超级百科全书」——让知识更容易被获取,并根据不同用户的认知水平定制化呈现,边界清晰:存储与提供访问,而非生成新知识。Sutton 特别强调,当下大模型的幻觉问题,本质上是因为模型被赋予了超出这个定位的期待——让它去生成边界之外的内容。
行业内的讨论与不同声音
Sutton 的这套判断,在行业里激起的反应很值得记录,因为它戳中的恰恰是当下最敏感的两根神经:合成数据和持续学习。
在 2026 年 8 月的 Sequoia Capital 播客访谈里,Sutton 和 Khurram Javed 把话说得更直接。当被问到「合成数据能否突破数据瓶颈」时,Sutton 毫不含糊地回答:
不,那纯粹是一个巨大的错误(a big mistake)。
他的理由来自大世界假说:世界无限复杂,任何人类写的模拟器都只是「微观」的近似。一个小程序只能生成一个小世界,它和真实世界不匹配——错误的摩擦系数、不准确的机器人电机模型。更关键的是,世界里有无数其他智能体,它们的内在运作根本无法被生成为合成数据——「别人的脑子,我们没法生成合成数据」。此外还有人力瓶颈:谁来判定哪份合成数据好、哪份坏?按 Javed 的说法,这需要人类专家,于是整个方案又被「人类」卡住了脖子,无法真正扩展。
另一个被 Sutton 反复批评的点,是大模型「上线后就不学习了」:
我们在模型发布前做了太多预训练和后训练,但上线之后它就停止学习了。它们的权重根本没变过。如果你认为可以打造出一个拥有博士级专业能力、但此后却彻底不再学习的系统,那真正奇怪的是你们。
他用一个特别扎心的问题反问:「没有任何动物是靠监督学习长大的。」学校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机制,人类几百年前甚至还没有现代学校,它根本不是智能的本质。松鼠不去上学,也能学会生存。把监督学习当成学习的主要范式,是本末倒置。
面对满世界的质疑,这位经历过上一次 AI 寒冬、曾从癌症晚期死里逃生的老学者态度很坚决,说出了一句流传很广的话:
我没疯,是这个领域疯了。(I’m not weird. The field is weird.)
横向扩展:Oak Lab、持续学习与「苦涩教训」的下一章
Sutton 的批评如果只停留在「唱反调」,价值有限。真正让人重视的,是他连「解法」都一并给出了,而且正在用 Oak Lab 把它做出来。
Oak Lab 的架构核心是三个原则。第一是领域通用性:系统内不包含任何领域专用知识,完全通用。第二是经验学习:从运行时的经验中学习,而不是依赖设计时工程进去的静态知识。第三是开放式演进:在算力约束内无限提升,没有能力天花板。它的激进目标,是做一个「万亿参数、实时学习、能耗只有 20 瓦(接近人脑水平)」的智能体。
这条路线有一个技术上的硬骨头:灾难性遗忘。Sutton 认为,真正的持续学习,就是「学习」本身——因为「所有学习都是持续的」,只不过现在的系统学新东西会把旧知识抹掉,所以才需要专门造一个「持续学习」的词来和「批量学习」区分。他的团队在 Nature 上发表的「Continual Backprop」(持续反向传播)方法,是解决这个问题的一条路径:为每个网络权重学习元学习步长,并持续引入新的特征单元,让网络在学新东西时不至于把旧的冲掉。
这套思路可以追溯到他的「Alberta Plan」。这个计划的第二步是「持续深度学习」——他认为这是解锁后面所有步骤的关键。最终目标,是让机器像人一样,在自己的生命过程中不断学习、不断成长,在自己所经历的那部分世界里逐渐形成专长。
把这几件事串起来,Sutton 的完整图景就清楚了:他认为大模型是「智能的四分之一」——一个了不起的科学突破,但只占智能的一小块。真正完整的智能,应该是一个能持续与环境交互、边行动边学习、自己构建并修正世界模型的动态系统,而不是一个训练完就冻结权重的静态模型。他特别强调一个当前领域的空白:
在我们的领域里,还没有「学习模型、然后用模型做规划」的先例——至少没有用自我发现的抽象来做这件事的先例。
这和强化学习的「模型基方法」(model-based RL)一脉相承,也和 LeCun 的世界模型主张、David Silver 近年对「从人类生成数据转向智能体-环境交互数据」的探索形成了共振——几位不同阵营的大佬,在「持续学习 + 世界模型」这个方向上,意外地走到了一起。
把《苦涩教训》读透:两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细节
Sutton 在 WAIC 上引用了《苦涩教训》原文,但多数人其实没细读过这篇只有 1500 词、却极其精准的短文。它里面有两个细节,恰恰是理解 Sutton 整个思想体系的关键,也常常被二手解读丢掉。
第一个细节:算力成本在持续指数级下降,这改变了「最优解」的定义。研究者设计算法时,往往默认算力是固定的,于是用人类知识去弥补算力的不足。但历史的真相是:算力成本在持续指数级下降。这意味着,「今天在算力受限下的最优解」,迟早会被一个「更笨但更吃算力」的规模化通用方法取代。你花了多年打磨的精巧方法,被一个更笨、但能随算力扩展的方案彻底替换——这正是「苦涩」的来源。它不是「人类知识没用」,而是「人类知识撑不起长期的价值」,因为它的相对价格会随着算力变便宜而不断贬值。
第二个细节:心智的内容无法被简化,也不该被「设计进去」。Sutton 的原话指向一个根本性的判断:空间、物体、多个智能体——这些都是外部世界的属性,是任意复杂的,不应该被「设计进」系统里。真正该做的是构建「能自己发现这些复杂性的元方法」,而不是「把我们已发现的东西直接放进去」。他有一句特别值得记住的话:
我们想要的 AI 智能体,是能够像我们一样去发现,而不是装载了我们已经发现的东西。把我们的发现直接植入,只会让「如何去发现」这件事变得更难。
这两个细节合起来,就解释了为什么 Sutton 会对「把人类知识塞进模型」这件事如此警惕——不是因为人类知识没用,而是因为「植入知识」这个动作本身,会让系统错过「自己发现知识」的能力。这也正是他把基础模型定义为「共识知识的容器」、而非「知识创造者」的深层原因:容器装的是「已发现的东西」,而智能的本质,是「能去发现」。
这四个历史领域印证了这条规律的普适性:计算机象棋——早期基于棋理的专用方法,被大规模搜索加算力全面击败(1997 年击败卡斯帕罗夫的 Deep Blue 靠的是搜索而非棋理);计算机围棋——AlphaGo 最终靠大规模强化学习和自我对弈取胜,而非围棋专家知识;语音识别——统计方法取代语音学规则,深度学习又取代统计方法,两轮迭代如出一辙;自然语言处理——从语言学规则到统计方法再到大规模机器学习,三轮迭代,每次都是通用规模化方法胜出。
Sutton 的完整思想图谱:从苦涩教训到 Oak Lab 的连贯主线
如果只看孤立的一次演讲,很容易把 Sutton 当成一个「唱反调的老人」。但把他的思想串起来,会发现这是一条贯穿 40 年、逻辑自洽的主线。
这条主线的起点是《苦涩教训》(2019):长期看,只有随算力扩展的方法(搜索、学习)才能赢,依赖人类知识的方法会撞墙。接着是《大世界假说》(2024,与 Javed 合作):世界永远比任何心智更复杂,所以「静态预训练」永远不够,必须在路上学。再到 2025 年和 David Silver 的合作方向:AI 应该从「人类生成数据」转向「智能体-环境交互数据」。最后到 2026 年的 Oak Lab:把这些理论变成一个「万亿参数、实时学习、20 瓦能耗」的持续心智系统。
这条主线里,最值得关注的是「从人类数据转向交互数据」这个转折。Sutton 和 Silver 的判断是:人类生成的数据(文本、标注)是有限的、有偏的、迟早会用完的;而智能体与环境交互产生的数据是无限的、可自我生成的。这是「持续学习」路线的数据基础——如果一个系统能自己产生自己的训练信号,它就不再依赖「喂给它的数据」了。这恰恰呼应了《苦涩教训》的核心:不要依赖人类提供的东西,要依赖能随规模扩展的东西。
在 Sequoia 的播客里,Sutton 还给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、关于「当前领域空白」的判断。他说,学习一个模型、然后用这个模型做规划,这在当前的 AI 里几乎没有先例——至少没有「用自我发现的抽象来做规划」的先例。这听起来有点反直觉(AlphaGo 不就是「学习 + 规划」吗?),但 Sutton 的精确意思是:AlphaGo 的「模型」和「规划」用的还是人类设计的抽象(棋盘、规则),而不是系统「自己发现」的抽象。真正的突破,需要机器自己形成新的抽象,并用这些抽象去规划、推理,而不是用人类手工设计的模型和监督信号。
把这个思想图谱放在 2026 年的时间点上,Sutton 的定位就非常清楚了:他不是反对大模型本身(他称之为「了不起的科学突破」),而是反对「把大模型当成智能的终点」。在他眼里,大模型是「智能的四分之一」,是通往真正智能的一块重要垫脚石,但绝不是终点。终点是一个能持续学习、能自己发现抽象、能用这些抽象做规划的动态系统。
总结与启示
Sutton 这次发言的价值,不在于他预言了「大模型的终结」,而在于他提出了一个被行业集体回避的根本问题:当 AI 的全部力量都建立在「人类已知的知识」之上时,那些尚未被发现的知识,又将从哪里诞生?
对从业者,这里有几个可以立刻吸收的启示。
其一,对「幻觉」有新的理解角度。按 Sutton 的框架,减少幻觉的正确思路,不是让模型「更聪明」,而是让它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边界、拒绝回答边界外的问题。这对 RAG 设计、Prompt 工程都有直接的实践指导意义——你的系统应该是一个「准确的共识知识提供者」,而不是一个「无所不知的回答者」。
其二,对「大模型能做什么」保持清醒预期。把它定位成「超级百科全书」,而不是「万能员工」,能避免很多不切实际的投入。同时要看到,持续在线学习是被严重低估的方向——它才是解决「幻觉」和「知识过时」的根本路径之一。
其三,警惕合成数据的幻觉式扩展。当互联网数据不够用时,用算法生成合成数据看似是自然的下一步,但 Sutton 的提醒值得记在心里:合成数据的世界永远小于真实世界,它可能让你在「看似足够」的地方停下来,而真实世界的复杂度还在门外等着。
最后,Sutton 用一句话给这场发言留了开放式的结尾,也留给了整个行业:「地图可以画得越来越完整,却永远无法提前画出下一块大陆。」这既是对大模型的评价,也是对所有宣称「已经找到了通往 AGI 唯一道路」的人的一句提醒。
参考来源
- Richard Sutton《The Bitter Lesson》原文:http://www.incompleteideas.net/IncIdeas/BitterLesson.html
- WAIC 2026 思想者论坛主旨演讲《The Bitter Lesson of AI Research》(AI 科技评论实录)
- The Decoder《KI-Pioneer Sutton calls synthetic data a “big mistake” in the face of an infinitely complex world》
- Sequoia Capital 播客《Training Data – Rich Sutton & Khurram Javed: Why AI Models Stop Learning》
- Sutton & Javed《The Big World Hypothesis》2024

